-青铜-第11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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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大海等人,和颜悦色道:“在下供职军统行动组,请问裘大海组长是哪一位?”
裘大海警觉的举着枪,慢慢走上前来。
那行动组长毫不避讳枪眼,大大咧咧的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:“都是同僚,我也是奉命行事,跟我回一趟重庆总部吧!”
砂轮快速转动起来的时候,表面的粗粝立刻就变成平滑的圈。
石诚坐在车床前细细的琢磨着一块羊脂玉料子,突然手心传来一声轻微的断裂声,定睛一看,那块润白的玉髓被他拦腰车断了。
可惜了一块好料子,石诚叹息着,捧着裂成两半的玉髓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玉碎,预示着不祥。
是谁的不祥?
回到南京已经快十天了,北边一封电报都没能传来。
桌边放着一叠近几天的报纸,从他回来的第七天开始,十九路军叛变的消息就一直占据着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,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。
他只是收集刊登了关于他的消息的报纸,但并不去看。
他不相信。
除非是裘大海亲自打探来的消息,所有关于元清河的批判和舆论,他一个字也不相信。
通敌?叛国?越狱?哗变?每一个字眼都如同那些急得上蹿下跳的政客们的嘴脸一般可笑!他的清河,他干干净净的少爷,怎么容许那些卑鄙丑陋满口污秽的军阀政客这样污蔑!
他无法入睡,只要一闭上眼,就会看到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,那么干净明澈,却又那么深邃悲伤,只是静静的那样看着他,就让他整颗心纠结到一起。
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夏庚生蹬着楼梯匆匆的跑上来,看到石诚呆坐在案桌前,表情有些犹豫的走上前去,凑到他耳边轻道:“裘大海被行动组的人扣押了。另外……我打听到,清哥他、被日军俘虏了。”
石诚缓缓闭上眼,无力的朝他挥了挥手,语气出奇的平静:“知道了,你回去吧,万事小心,最好近期内不要有任何动作,我们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夏庚生默然的点了一下头,悄无声息的退下了。事实上,最近他散布各处的组长有好几个莫名其妙的被行动组或监视或j□j,使得他获取情报的渠道变得尤为狭窄,情报网络几近瘫痪,去了两趟重庆皆是无功而返,军统内部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于这次变故的原因透露出来,他怀疑,他们这是被人封锁了。
火柴擦在深褐色的砂纸上,火苗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“呲”的一声瞬间爆发出来。
元清河点燃香烟,长舒一口气,百无聊赖的背靠着牢房冰冷的墙壁,双腿撑在床上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。
最后一支香烟了,元清河凝视着闪烁的红色烟头,苦笑了一下:原来自己也会有今天。
离了张石诚你就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做不了。李今朝临走时赠给他这么一句话,现在看来,似乎很有道理。
在热河与锦州的交界处,他们遭到了日本人的伏击,那只是一个师的队伍,不成气候,就在十九路军大获全胜几乎将那一个整编师的日本人全歼的时候,第九路军追击上来,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他和李今朝的军队缠斗在一起。
李今朝似乎并不急于擒获他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痒痒似的发动不痛不痒的小规模进攻,这样拖延下去很快就会招致日本人的援军,他突然就明白了李今朝的用意:他并不希望自己被抓回军营之中去接受国军的审讯和制裁,反而希望能将他逼进日本人的手里,神不知鬼不觉的借日本人的手解决自己。
元清河洞悉了他借刀杀人的计策,一次次发动猛攻,试图在日本人到来之前将李今朝逼退,但李今朝打得非常灵巧,消耗了十九路军大量精力。当时已是困兽犹斗,好不容易拼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李今朝打退,锦州这边开来了日本人的援军。
这一场战役几乎是必输无疑,日本人与李今朝运用了车轮战术,将他们逼入绝境,强弩之末的十九路军终于在逃亡三天奋战两天一夜之后,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全员被俘,仅剩的五千多名士兵被关押在集中营,只有三位师长和他被关进单人牢房。
牢房的铁锁发出沉重的声响,身穿土黄色日军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,元清河垂下眼睑,一双锃亮的军靴停在他眼前。
日本人说了一句什么,通译忙走上前来翻译:“岩田大佐说:这么快又见面了,元军长。”
岩田大佐见他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,饶有趣味的在他身边坐下,看到他的香烟烧到烟屁股了,笑吟吟的摸出一盒烟递上去。
元清河看都没有看一眼,径直将烟头丢进角落里,不耐烦的直接对通译说:“让他出去!”
通译额头渗出冷汗,战战兢兢的不敢翻译这句。
岩田大佐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,大度的一摆手,说了一句什么,背着双手走出牢房。
“岩田大佐说:元军长心情不好,他改日再来拜访……”
“滚!”
一声粗暴的怒吼打断了他,通译双腿一颤,赶忙扶正了帽子,灰头土脸的矮着腰钻出牢房,跟着日本人走了。
从衣襟里翻出怀表,打开表盖,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人纯净无垢的笑容,然后放在唇边吻了吻,喃喃道:“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
他想告诉他自己是有多么留恋这美好的生命!可是如果为了活下去而不惜叛国,那么即使能再度见到他也会被他轻视吧?那么不如就这样干干净净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活下去,那些他们共度的美好时光,一定可以支撑着他活下去,因为张石诚永远那么强大,那么完美。
元清河缓缓躺倒下去,长久的看着从天窗里照射进来的一道夕阳。
时间不多了。
脚下带着沉重的镣铐,走到明晃晃的春光下,元清河仰起脸,茫然的望着青白色的天空,周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。
天空明明那么辽阔,为什么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呢?
太阳明明那么温暖,为什么不肯施舍一点热量给那些在黑暗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人呢?
人类明明那么聪明,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?
这世间明明有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会遇见他爱上他呢?
他和他,明明那么相爱,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?
他有很多疑问,究其一生都无法参透,他自嘲的笑了笑,也就不去想了。生命仅止于此,他不如把最后的时间,用来怀念他们共度的那么些年。
他被日本兵推搡着,站在了街道上。
在街道上处刑么?当着老百姓的面处死中国军人,的确能够起到威慑作用。
对面停着好几辆卡车,卡车上是用木条钉成的一个巨大的笼子,生锈的铁钉暴露在外面,陈旧的木条上沾染着黑褐色的血迹。
这时,从街道对面的一排水泥房子里走出几个日本兵,日本兵手中牵着麻绳,而麻绳后面,正拴着一列列被俘虏的中国军人,队伍左右有好几个日本兵手持刺刀和皮鞭,驱赶着那些人,他们走到卡车车斗之后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眼就认出了他,眼神闪亮了一下,恭恭敬敬的立正,叫了一声:“军座!”
紧接着,后面的军人们也纷纷停住脚步,红着眼睛,跟着叫道:“军座!”“军座!”“军座!”……
日本兵见场面失去了控制,气急败坏的用步枪朝天空放了一枪,骂了一句什么,抡起皮鞭,对那些不守纪律的俘虏就是一顿猛抽。
“他们都将被卡车运到东北的煤矿里去,这是日本人对待俘虏的普遍做法。”
元清河侧过脸,看到岩田大佐的通译站在自己身后。
通译长叹一口气,接着说道:“去到煤矿就是做苦力,一直做到死为止,否则不可能回来,我知道你有你的血性和坚持,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人,你不能用他们的血肉来给你陪葬。”
指甲掐进手心,握紧的拳头在发抖,胸前怀表的滴答声触动了他的神经。
其实并不是只有他不想死,他们所有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眷恋吧?所以才会心甘情愿的背井离乡南征北战保家卫国,为的只是那些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生活着的自己的父母、妻儿、朋友、恋人。
并不是只有张石诚在等待,有千千万万的父母妻儿朋友恋人在等待着那个征战远方的不归人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如果能够活着,等到战争结束,那些苦苦等待的人,还是有希望团聚的吧?
等到战争结束,带你去温暖的南方定居。
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我不用再打仗,你也不用再做官。
我们或许会收养一两个孩子。
你刻石头,我煮饭,你养我。
我发誓。
多么美好而虚幻的憧憬,多么愚蠢而不可靠的誓言!
突然,一个少年高喊着口号,从人群中冲了出来,还没能到达元清河面前,就被几个日本兵按倒在地上。
他记得这个少年是他在上海滩的大街上捡到的,当时饥寒交迫的赵小顺因为他施舍的两个白面馒头就跟着他走了,从此成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勤务兵。他自小流浪,因为营养不良身材分外瘦小,嗓门却出奇的洪亮,总是用单纯而热切的眼神看着他,追随着他,照顾着他,好似将他供奉成了他的神明。
而此刻,这个瘦小的小勤务兵正被几个日本兵按在地上,被枪托砸,被军靴踩,皮鞭刺刀轮番在瘦弱的身躯上伺候,而被奉若神明的他却只能怔怔的看着,无能为力。
那场景,仿佛成为电影无声的慢镜头。
俘虏们骚动起来,几个有血性的汉子怒吼着,试图冲出队伍,日本兵见场面无法控制了,忙返身回去镇压暴动的俘虏,没有了阻力,满身是血的赵小顺终于慢慢爬到元清河面前,一把揪住了他的脚踝。
他缓缓蹲下/身,像以前一样宠溺的揉了揉赵小顺的头发。
像是得到了军座的赞许,赵小顺咧开嘴笑了,他脸上糊满血和泥土,牙齿特别白,笑容很干净。俘虏们终于安静下来,不少人已经默默垂下头悄悄拭眼泪。
“军座……”赵小顺笑着咳嗽了两声,仰起脸,“来生、我还跟你……”
少年的头缓缓垂下去,两点欣慰而愉快的光芒凝固在他漆黑的瞳仁里。元清河抚上他的眼睛,一一扫视了那些他曾经的部下,毅然决然的转过身,对那个通译说道:“我要见岩田大佐。”
“军座!”有人惊呼,却欲言又止。
几位沉默的将士,终于潸然泪下。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第 78 章
热河失守,日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承德,东北军退守关内,与日军在长城内外展开了拉锯战。
第十九路军元军长在日本人手中投降了,被编入伪军,成为察东警备军第二方面军,在热河与察哈尔交界处活动。这个消息通过报纸和电波立刻就传遍了大江南北,成为又一个万民唾骂的典型。
可是这些消息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自从夏庚生也被行动组禁足接受调查之后,已经不再有下属来拜访他了。他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小空间里,对外界那些纷纷扬扬的坏消息充耳不闻。
他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个人,已经脱离了危险,站在了列强的庇佑下,成为了强势的一方,已经不需要再惦记他的生死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