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唐-第9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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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儿身首异处,竟无一丝欢愉表露。他们如同鼬鼠般掂着脚尖,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遭的动静,生怕因为自己说错一句话而落得吐蕃人一样的下场。
唐寇虽然蛮横残暴,不也得需要人为他们牧马做工吗?吐蕃人需要啖肉吃饭,唐寇不也得扒饭吃粥吗?谁经营着这片草场还能少的了打杂跑腿的人?
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这是他们几代人传下来的经验,屡试不爽。
实诚点说,从他们的阿爸,阿妈乃至阿爸、阿妈的阿爸、阿妈起,他们皆是如此做的。只要自己小心着点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,牧主们不会有闲心情跟一个牧奴找麻烦。
李括望着这些唐民,只觉心头被槊尖不停的挑刺着。他一度试图用眼神与唐民们做交流,却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,这些所谓的唐民就如同石块般呆呆的站立在侧,木然的望着他。
“乡党们,压迫你们的吐蕃人已经被我们处死了,你们自由了!”
李括攥紧了拳头,高声道。
出乎他的意料,这些唐民没有欢呼雀跃,没有击掌相庆,甚至连一声声响都未发出!
静默,死一样的静默。
他们不是被吐蕃人掳掠来的唐民吗,为何只短短几十载便变成了这般模样?
少年不停问着自己这个问题,却得不到哪怕一个回答。
这些唐民由于长年牧马、牧羊皮肤早已晒成了黝黝的黑色,但透过满是褶皱的老皮依稀可以看到黄色的底质;混沌的眼珠虽然由于长期的压迫变得浑浊不堪,但那枯黄中深处也携着那不灭的黑色;就连那蓬松如枯草的头发虽然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,但底子到底是蕴着汉人的风骨啊。
那是坚毅的黑色,那是不屈,那是黑夜的颜色!那是朴实的黄色,那是勤勉,那是大地的颜色!
可怎么到了他们身上就都变了味儿?透过这一具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体,李括完全没有看到一丝的灵魂的跃动。
咚!少年突然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,似乎是在哪里遇到过。是在终南山!在终南山的山坳中,那些信徒的表情和他们是如此相似!可是那些信徒分明是中了迷药,受了蛊惑乃至神智不清,可这些唐民却是因为骨子里的畏缩怯懦!
这种畏缩、沉默,伤人更伤心!
李括跳下了高台,走到了一名身材相较健硕的唐民身前,伸手便要将手中横刀交给他。
那唐民见李括拔刀走向自己身前,两腿一软便下意识的跪倒在地:“老爷,别,别过来啊。老爷我会牧马,我会割草。不要杀我,我吃不了多少粮食,给我青稞馍馍就好,一天一稀一干。不要杀我,不要杀我。”
咚,咚,咚!
三声闷响在空气中传来,铜武营的兵士只觉喉咙口有一块浓痰堵着,甚是憋闷。
“拿着这把刀,到那具尸体上砍一刀!”
李括将声调提了提,冲那十几具吐蕃人的尸体指了指。“砍了他们,你就是我的兄弟!”
那唐民瑟索了一下,终于明白李括不是要杀掉他。吐蕃人可有杀掉多余奴隶以节省粮食的传统,怎么他们口中残暴不堪的唐寇来的比他们还要文明许多?
“唐人老爷?去砍上那个吐蕃老爷一刀能得多少青稞馍馍?”
那唐民试探的问了问,眸子里满是期许。
李括只觉一阵邪火在胸中窜起,喝道:“不要叫我老爷。这里没有老爷与仆从,只有兄弟和袍泽!”
“那,那……”
见自己惹了唐人老爷生气,那唐民大骇,但他一时又想不出用什么别的称呼替代,急的直跺脚。
“这是我们的都尉,我们都管他叫将军!”
窦青恨铁不成钢,愤恨的甩出一句话。
“将,将……军?”
那唐民试探着拼出这两个单音节的词。咦?这个词虽然自己之前从没说过,为何如此的振奋人心?
“嗯!”
李括长舒了一口气。虽然这个唐民距离自己的期许还有一定的距离,但好歹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。只要坚持下去,就有希望唤起那么尘封的心智!
少年喉咙哽了哽道:“砍了他你便是我李括的兄弟,以后我吃什么你便能吃什么。”
李括略一思忖,作下了保证。眼下这等允诺显然来的更为实际。
“那,那唐人老爷,哦不,将军你一顿能吃上几个青稞馍馍?”
“哈哈,哈哈哈。哈哈哈……”
唐军中爆出一阵哄笑,铜武营的将士们被他这样的说法逗弄的啼笑皆非。
“他,嗯,李将军一顿能吃上好多青稞馍馍。要多少有多少,管饱!不仅如此,还有新鲜的奶酒供应,管足!”
张延基擦掉眼角的泪珠,朗声鼓励道。
“那,那我,我干了!去他娘的,不就是砍上他几刀吗?想来和宰羊杀牛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那唐民捉起横刀便朝吐蕃士兵的尸体奔去。
第七十章 碑界(四)
当那身材健硕的唐民砍下了那第一刀时,唐民营盘中便爆发出了一阵骚动。
“二狗子他,他居然砍了吐蕃老爷一刀!”
“咦,还真是咧。这咋,咋也也没见他被神灵诅咒,鬼魂附体嘞。”
“这是咋回事哩?吐蕃老爷不是说,对吐蕃人不敬会受到香巴拉的诅咒吗?”
“依我看啊,是这样子……”
权威本身并不具备丝毫的生命力,它的活力体现在对被统治者精神的绝对支配上。换句话说,权威是利用长期的压迫使被统治者产生一种原始的条件反射。这种条件反射会慢慢蜕化成一种奴性,一旦成奴,一个人便会失去完整的人格,退化为犬,再想超然做回人便难上加难了。
倒不是说被统治者不具备反抗的能力,而是他们缺乏反抗的欲望和动力。
就如同这些被吐蕃人压迫的牧奴,在他们看来一个野菜馍馍,一碗稀粥便已足矣。活着便挺好,干嘛要去举起弯刀反抗呢?
而一旦权威本身被人质疑,且质疑成功,那么它依靠心理优势所建立的巨大统治塔便会由上至下迅速崩塌。一旦神格被破除,那他不但做不了神,连做人的机会也将会被彻底剥除。既然他不具备神格,那么大伙报仇便是惩恶扬善;既然他没有受到神仙保佑,那么我们报复他就不会受到丝毫诅咒!潜在的威胁一旦被消除,大伙自是乐得有怨抱怨,有仇报仇。
从神至人的一级落差便如山间流瀑般高大,山涧倾泻而下,只在‘人’这一点轻轻一停,便复又向深渊跌去。
一则做神,一则做鬼,除此之外我们似乎再无选择。塔倒人散,值此之时,塔基上这些平日里驯顺的奴隶便都会露出‘惩恶扬善’的本性,狠狠在失败的统治者身上踏上一脚。
反正失败者注定翻不了身,不踏白不踏!虽然下一刻他自己也有可能成为被推倒踏翻的那一人,但至少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一股快感!
“砍了吐蕃老爷不会受到诅咒咧,砍了吐蕃老爷不会受到诅咒咧!”
王小春惊声呼出了声,一时竟是手舞足蹈。
“砍他,砍这个吸血鬼!”
“这个杂碎平日里这么欺凌我们,我们报仇咧!”
一时唐民中咒骂声此起彼伏,场面有些失控。
“嗯。”
李括冲窦青点了点头,示意他放开警戒。
窦旅帅挥了挥手,铜武营的老兵们纷纷闪开身来,夹着泪水看着这些唐民奔涌着冲向吐蕃督头们的尸体。
仇恨就像流水,平日里被堤坝所拦截,平静的水面不起一丝波澜。而一旦堤坝裂开了一个小口,昔日里平静的流水便会顷刻间变得汹涌起来,将裂缝撕得愈来愈大,直冲击的那面堤坝至粉碎。
李括嘴角升起一抹浅笑,他终是做到了。只要这些唐民能够走出这最艰难的一步,他就能帮助他们继续走下去。
我们终归是唐人,骨子里的自豪不容亵渎!……
浅浅的烛光摇曳着,不时从芯子里扬起一抹火星。李括独自一人倚坐在案几旁,细细思索品味着这一天的经历。
“喂!我说李括,你不要发愣了。听见没有,我辛辛苦苦做好的酥酪给你送来,你却在这里装什么深沉!”
艾娜白了李括一眼,娇嗔中透出一丝不满。(注1)“啊,谢谢!”
李括一个机灵回过神来,见来人是艾娜后微微一笑。“就放那案几上吧,我一会晚饭后就用。”
“你,你就会欺负人!人家做了那么久,你一点表示都没有。”
艾娜越说越觉委屈,兀自拨弄着手指,眼眶中泪水已开始打转。
“哎,是我不好。你别哭,你别哭啊。”
少年一时着了慌,对付女人他还诚然没招。夫子那句话说的真是好啊,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!
“这样,我现在就吃,现在就吃。”
少年端起酥酪便用勺子歪了前来,直添的满脸乳白色的道道。
“噗!”
艾娜见李括这副模样一时笑出了声:“慢些吃,别噎着!”
李括嘿嘿一笑道:“这不是怕你生气吗,你们女孩子一哭我就没辙了。”
“哼,小气鬼。对了,你是不是族中排行老七,我听他们总是小七哥小七哥的唤你。”
艾娜轻哼一声,随口问道。
李括忙道:“哪里有,不过是几个好友开玩笑罢了。你若想叫,就叫我七郎吧。”
他从小到大,一直被阿甜死小七长,死小七短的叫着,早已得了忧惧症,怎敢再让一个白狼族美女把这恼人的称呼天天挂在嘴边?
“哼!你们汉人最是狡猾,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两个词的区别!”
艾娜显然听出了‘七郎’之词的别意,夹了少年一眼。
“嗯,那个,你的汉话说的不错。”
计谋被艾娜大小姐戳穿,李括自是尴尬万分,忙拉出一条话头以作掩饰。
“那是当然,本小姐的唐言就是放到你们那个什么长……安,嗯,长安去,也当是数一数二!”
艾娜傲娇的扬了扬头,眸子中满是得意之色。
李括胸中暗舒一口气,总算搪塞过去了!其实他对艾娜的感觉并不差,自打第一眼见到她,少年便为少女洒脱不拘的性子所折服。但折服归折服,真要让自己天天面对着这么一个异族女子,还真是有些困难。
“对了,让你这家伙一打岔,我差点都忘记正事了。”
艾娜拍了拍额头,香唇微启吐出一缕微香:“阿爸跟我说,河口一代虽然沃野肥美却是无险可守,大军不宜久留。不如留下一部分白狼族的勇士以作接应,大军则绕过乌海(注2)直扑九曲城。”
“嗯。”
少年轻声应着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着。苏塔酋长执意让唐军火速赶赴九曲城,这其中固然有提高行军速度的考虑,但更多的可能还是为自己部族谋划。不过这也无可厚非,从这一刻起白狼族已经彻底绑缚在大唐的战车上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
少年自是不疑有他,爽快应道:“这件事我没意见,只要高帅同意,就按老族长的意思来吧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!你们唐人啊,一个个都生的一副弯弯肠子。”
少年摊了摊手,作出一副无辜委屈状。艾娜整日见到的男子竟是些五大三粗的勇士,如何见过李括这般的‘玉面公子’?小娘被少年的动作惹得一时心神荡漾,乱了方寸。
该死,艾娜背绞着双手,贝齿轻咬玉唇。
“对了,我看你今天去城郊的窝棚处收编了许多唐奴?噢,对……对不起,是唐民。”
艾娜见少年霎时黑了脸色,忙摆手致歉。
“嗯,说来也怪,即便从开元末年算起,他们被吐蕃人掳掠来也不过数十载,为何会变得如此浑浑噩噩?”
李括轻叹了一口气,低声抱怨着。�